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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上的故事
1983年的時候我是助教,出去開會只能坐火車硬臥,不能乘飛機(jī)。可是1983年的時候想買臥鋪票很難,我只好上車補(bǔ);疖噭傠x開上海,我已經(jīng)站在補(bǔ)票的車廂排隊。那是七月,火車上沒有空調(diào),所有的車窗都開著,但是所有的夏天炎熱還是都在車廂里。廣播里說,要過了無錫才能補(bǔ)票。我安心地站著等,那時的我,耐心比現(xiàn)在好無數(shù)倍。我的前面是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,旁邊還有一個大箱子。孩子總在她懷里動,還掙扎和哭,女人為難地一會兒離開隊伍,一會兒又回來。我對她說:“你就站在旁邊吧,等會兒我?guī)湍阋黄鹧a(bǔ)票!迸烁屑さ卣f:“謝謝你,真謝謝你!迸烁嬖V我,她是去大連探親,愛人在海軍,在沈陽
轉(zhuǎn)車。這是一次到沈陽的車,我也是在沈陽轉(zhuǎn)車。
補(bǔ)到臥鋪,已經(jīng)是深夜,我?guī)团肆嘀渥映P鋪走去。
臥鋪早已安靜地睡去,燈全熄滅。我?guī)团肆嘀渥用诘刈哌M(jìn)來時,心里只覺得那些睡著的人多幸福,原來如果上車前就有一張臥鋪票,可以如此優(yōu)越!
我用自己天生的好視力尋找著臥鋪號,我是中鋪,她是隔壁一間的上鋪,我讓她和孩子睡在我的中鋪上,我到隔壁的上鋪躺下了。我離開她時,她對著我,也是對著黑很輕聲地說:“謝謝你,真謝謝你!”
【我躺在上鋪,沒一會兒就優(yōu)越地睡著了。】
早晨醒來,車廂里已經(jīng)被七月太陽照滿,我看見女人坐在鋪上和孩子玩,我刷了牙洗了臉,就去餐車吃面條了。
餐車人不多。五毛錢一碗肉絲面。我吃著,看著窗外的田野飛快逝去,火車在符離集停下了。這是一個以燒雞著名的地方。我想,等回來的時候,要買一只燒雞帶回去。
可是還沒有等我想更多的,火車已經(jīng)開動。接著聽見的是車站上的一片混亂,腳步聲和喊叫聲。我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。
我回到臥鋪。臥鋪里也在混亂。那個在大聲說話的是列車長。他說,他干了二十幾年鐵路了,從來沒有發(fā)生過這樣的事情,他要到鐵道部去告!他發(fā)紙張給大家,讓大家寫下看見的情景,簽上名,做證,他要告到鐵道部。
原來,車站打錯信號,火車提前四分鐘開了。不少人買燒雞,來不及上車。那個女人抱著孩子,也沒上車,她的箱子還在車上。
事情接著怎樣?車長不知聽誰說的,昨天夜里是我送女人和孩子進(jìn)臥鋪的,于是就讓我學(xué)雷鋒學(xué)到底,明天一早到了沈陽先別去吉林,在沈陽逛逛,傍晚五點半他在車站通勤口等我,女人和孩子坐后面的車到沈陽,我陪他一起把箱子交給女人。車長沒說女人,而是說女同志。我一口答應(yīng)了。車長說,到吉林的票,他會幫我解決,一定有座位的!
我早晨五點半到沈陽,一直逛到傍晚,傍晚五點半和車長在通勤口碰頭,女人抱著孩子來了。車長把箱子放在女人面前,女人激動地和我擁抱,那是1983年,中國的普通男女,還不會這樣的擁抱,但是她擁抱了我!
我乘半夜的車去吉林。車長幫我買的票沒有座位,他說,真抱歉,沒有座了,你以后再到沈陽來一定找我,我姓張!我昏昏欲睡地站著,列車駛過黑夜,我沒有一點埋怨,很像雷鋒,故事結(jié)束。
又是夏天,1984年了,我在大連開完會,陪著著名的陳伯吹先生先到沈陽,再回上海。遼寧作協(xié)為我們買沈陽到上海的臥鋪,可是他們把我們送到車站時,沒有給我們票,而是給了一張紙條,紙條上寫著列車長的名字,列車長姓陳,他們說,姓陳的列車長會為我們辦好臥鋪票。
列車員說,陳車長今天根本不當(dāng)班。我急得發(fā)昏!因為陳伯吹先生年紀(jì)大了。這時已經(jīng)是晚上九點多。我讓陳伯吹先生先坐在臥鋪,我站在過道上等。其實我也不清楚等什么。這時我沒有雷鋒感覺。
結(jié)果我等到了張車長!
他從過道那一頭走來。我大聲喊:“張車長!”我的眼淚想出來。我說:“張車長,你還記得我嗎?”
他看看我:“你就是那個學(xué)雷鋒的大學(xué)老師!”
張車長為我們補(bǔ)了票。他說:“今天如果沒有臥鋪了,我就讓你們睡到列車員的車廂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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